毕老师是艺术家,想来他没有要用自身的死亡去殉道、去抗议,但我们必须追问的是,怎样的社会环境逼人走上绝路?
最后一次“看见”毕安生老师是在大银幕上,那时《聂隐娘》在国宾大戏院试映,,会后大伙以猜谜逗趣为乐,公主是道姑吗?田元氏是精精儿吧?阮经天出现了吗?采药老者不会是石隽吧?我也开开心心加入指认的行列,大声欢呼:“空空儿是我的法语老师。”
西域高僧的造型煞是独特,差点认不出来。但空空儿做法,将白纸撕成人形,投入缸中的时候,电影特写镜头中出现的纤纤细指,瘦长而敏感,没错,一定就是以贴画为艺术创作的毕安生老师。
最后一次“遇见”毕安生老师是多年前在永康街的某处画廊,听说病了,但神采奕奕。虽然他作为艺术工作者的身份,作为台湾新电影与后新电影重要跨文化推手的身份,早已远远超过他作为法语教师的身份,但仍念念不忘年少时在第二外语学习路途上与毕老师的因缘。
其实那时是有小小抱怨的,毕老师是法语母语人士,深信进入法语环境是学习法语的关键,所以我们没学发音、没学语法,心惊胆战地直接杀进法语。两年法语课下来,感受最深的反倒是chic这个字,只因每回看到走进教室的老师,都会赞叹。毕老师犹如时髦风尚的超级男模,高挑瘦长,穿着打扮惬意自在,哪怕是一条长长细细的围巾,也能百变生姿。那时整个台大外语系最有型的老师,就属教法语的毕安生老师和施兰芳老师。爱八卦的学生喜欢把他们凑做一对,多年后才明白,毕老师是男同志,施老师是女同志,他们各有各的同志爱人。
毕老师坠楼身亡后,只有演员舒淇毫不闪躲,直言呼吁同性婚姻合法,最是让人感动。毕老师是艺术家,想来他没有要用自身的死亡去殉道、去抗议,但我们必须追问的是,怎样的社会环境逼人走上绝路?除了个人的心性、际遇以及对生命了断的自由意志,什么是结构性的杀人机器?相知相守35年的同性伴侣,却因为没有法律上的合法身份,失去对爱人从医疗到财产的共同决定权,在爱人生命的最后一刻,被彻底排除在外,这种绝望、沮丧和悲凉,远不是我们作为“合法”的异性恋者可以自由选择进入或者不进入婚姻能体会和想像的。
过去每每论及“同性婚姻是否应该合法”的场合,高谈阔论者众,但一定会有一种最卑微的声音萦绕在耳,久久不去,“我只是想把我们居住了几十年的家留给他”,“我只是希望在最危急的时刻和他一起作出生命的最后决定”,这些与生老病死最贴近的细密琐事,往往也是法律规范最残酷切割之处,越是情深,越是情何以堪。
毕安生老师来自法国,却因热爱台湾而选择定居。法国有行之经年的伴侣法,同时保障异性恋与同性恋的同居权,2013年5月更通过了同性伴侣拥有正式结婚与共同领养儿童的权利,成为全球第十四个同性婚姻合法国家。毕安生老师热爱的台湾呢?“同性婚姻合法”的漫漫长路,究竟何时才能瞥见这座岛屿的天光?